古代建筑思想

直接影响中国建筑的还有很多复杂思想，比如大家所熟悉的阴阳思想。阴阳跟风水有关系，自汉代以来，中国的风水掺杂了很多纬学的理念，非常驳杂，中间有很多巫术的成分。特别是到明清变得乌烟瘴气，基本上是糟粕。但涉及到中国建筑思想的阴阳观念，有很多正面的、积极的和富于理解性的东西。

这里主要讨论阴阳和建筑的关系。阴和阳在中国人看来是事物的两极，过分侧重于任何一极对人的生活与健康都不利。先哲老子有一段话：“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万物负阴而抱阳，冲气以为和。”任何事物只有处在一个阴阳交融的状态下才能达到平衡。类似的思想也延伸到建筑中来，比如《周易》中专门谈到：“是故阖户谓之坤， 辟户谓之乾， 一阖一辟谓之变， 往来不穷谓之通” 。户就是门，把门关上阴气太重，把门打开阳气太重。但是门户的一开一合，形成了阴阳的交通交流，出现了变化和流通，人就适合居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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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画像砖门楼图）

汉代的很多绘画可以看出这种关门、开门的一个关系，人就处在这样的居住空间里。中国人特别重视门，所谓“枢者门扉，开阖之所由也。”门在观念上是内和外的区别，也是阴和阳的区别。所以自古无论是城门、府门、宅门、外门、内门和宫门等各种各样的门，对门的理解都是它有一定的象征性，是内外的阴阳和合。如果没有外部的空间进来，里面阴气就会太重。无论是庭院还是住宅都是这样，不能完全局限在一个小空间里。

此外还有上下的关系。《旧唐书》在谈到明堂时有这样一段话：“且柱为阴数，天实阳元，柱以阴气上升，天以阳和下降，固阴阳之交泰，乃天地之相承”。在一个室内，地上的阴气顺着柱子往上走，天上的屋顶代表阳气往下走。人生活在这样的空间里，阴阳交泰，天地相承，是一个最适宜的空间。所以中国建筑有时候实际上是天地和方圆思想的浓缩。我们看中国古建筑的屋顶非常像一个张开的穹窿，下面的柱子像树林一样，斗拱则像树枝一样。本身就是一个上和下、天和地的阴阳和合的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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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阳和合的外部环境）

外部空间也是如此，追求怎样和自然渗透以达到阴阳和合。所以我们特别喜欢在山林间、在水边上的那些建筑物。比如亭子，亭者，停也。那时候阴阳和合最适中，最适合人的停留。这里柱子承载的是阴气，从地上延伸上来，而屋顶承载的是阳气，阳光直接通过屋顶辐射下来。阴气顺着柱子向上走，阳气则从上而下，在室内形成交泰和合。这样的描述在史书上有很多。

比如唐代人编的《艺文类聚》引汉代的《盐铁论》说：“《盐铁论》曰：贵人之家， 梓匠斫巨为小，以圆为方，上成云气，下成山林。”意思是说富贵人家盖房屋的时候，让工匠把大木截成小木，把圆木裁成方木。堂舍的屋顶就像天空，同空中的云气一样，柱子就像山林。云气阳和下降，山林阴气上升，屋内就形成一种阴阳和洽的居住环境。这就是中国人的思想，这种思想在建筑上常常表达出来。

比如五代时建造的佛教殿堂福州华林寺，上面所有的装饰构件全是用云纹，反映出它想象的屋顶就是空中的云气。还有很多建筑室内的彩画上画满了龙，云纹和龙都是云气的代表，而柱子是林，整体象征着一种阴阳合洽。甚至有些建筑就直接是这样一个象征，造型为上圆下方或者外圆内方，其中圆代表天，方代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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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造型为上圆下方的建筑）

在一些建筑的细部比例上也有这种反映，在唐宋时期的很多建筑上，柱子的高度和屋檐上面最高的橑檐枋的高度刚好是一个圆和方的关系，即枋到地面的高度相当于柱高为边长的方形的外接圆的半径。中国人讲究方圆，在确定高度的时候就有圆的概念，把它延伸上去了。而上面恰恰代表了屋顶，实际上也蕴含了阴阳和合的概念。中国建筑很多地方可以用这种方式来加以比例的分解。有些比较重要的建筑经仔细分析，都有方圆内涵的关系在里面。这是一个重要思想，阴阳和洽与阴阳和合。但这个思想不要把它跟风水扯在一起，当然，风水离不开阴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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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奉国寺的建筑比例）

另外一个观点也跟阴阳有关系,但表述为具体的建筑观念：适形和大壮。所谓适形就是建筑的房屋要大小适度、空间适中，只有适形才能达到阴阳的和洽。关于这一点古人有很多议论，公元前二百多年以前的《吕氏春秋》这么说的：“室大则多阴，台高则多阳；多阴则蹶，多阳则痿。此阴阳不适之患也。是故先王不处大室，不为高台”。意思是房间太大了阴气太重，建筑物太高了阳气太重，阴气太重人们就抑郁， 阳气太重人们就萎靡，这是阴阳不适。所以祖先不住在大的房间里，也不住在很高大的建筑物中。

类似的观点历来都有阐释，比如汉代董仲舒说过“高台多阳，广室多阴， 远天地之和也，故圣人弗为，适中而已矣”。适中是中国非常重要的哲学思想，而它可以用在建筑上——适形。非常有趣的是隋炀帝，隋炀帝是历史上大兴土木，非常奢侈的一个皇帝，但他也提到了“适形”的思想：“夫宫室之制本以便生，上栋下宇，足避风露，高台广厦，岂曰适形。” 高大的台基和巨大的殿宇谈不上适形，应该方便生活就可以了。当然隋炀帝的话未免虚伪，因为他建造的宫殿很大。

“夫宫室之制本以便生”又隐含了另外一个思想，即便生思想。这跟前面建筑三原则中的“厚生”有所关联，建筑是为当世的人建造的。这样的观点在战国时期的墨子也有过描述：“是故圣王作为宫室，便于生，不以为观乐也”。这恰好跟西方的建筑观形成一个对比，西方的建筑原则中美观是很重要的。而中国认为建筑是为了便于生活，不是为了好看的，这是两种思想。

类似的思想在古代典籍中可以随处找到。例如《淮南子》里记载：“鲁哀公为室而大，公宣子谏曰：'室大，众与人处则哗，少与人处则悲，愿公之适。’…公乃令罢役，除版而去之。” 鲁哀公想盖一个特别大的房子，大臣给他提意见说，房子盖那么大有什么用呢？人太多了嘈杂就会很烦，人太少了又会觉得孤单冷落，建议适当一点。鲁哀公听了马上把这个半截的工程给终止了。

实际上中国的建筑大部分尺度都比较适中。例如各地民居的正房、厢房的尺度都很适中，适合人的居住，没有特别高大的建筑物。中国的单体建筑最大规模也就两千多平米，是礼仪性的空间，即使古代像类似这样的礼仪性建筑也只有四五千平米。很少有像欧洲那种大城堡和大教堂，完全包容在一个很大空间里的阴森森的空间。中国都是光线充沛、空气流通的适中的空间，包括帝王的宫殿。帝王的宫殿只有礼仪性的空间比较大，居住性的空间都很小。比如避暑山庄里的主殿澹泊敬诚，就完全是一个普通人居住的空间。

由于中国人的思想往往主张对立统一，相反相成。所以相对于适形思想，还有一种“大壮”思想。这一思想最早见于《周易·系辞》下，原话是：“上古穴居而野处，后世圣人易之以宫室，上栋下宇，以待风雨，盖取大壮。”意思是后人按照大壮的思想来建造宫殿。

大壮是周易的一卦，上面为震为雷，下面为乾为天，大致的卦象是天上打雷的意思。这里意思是代表统治者的建筑——宫室，应该有一种震撼人心的效果，让人感觉景仰、畏惧。这是大壮卦的其中一个含义，但它更重要的含义是礼制，主张非礼弗履，不能超越自身的等级规范。

关于大壮卦可以举一个例子，西汉初营建未央宫的时候，有一段萧何和汉高祖的对话：“萧丞相营作未央宫，立东阙、北阙、前殿、武库、太仓。高祖还，见宫阙壮甚，怒，谓萧何曰：“天下匈匈苦战数岁，成败未可知，是何治宫室过度也？”萧何曰：“天下方未定，故可因遂就宫室。且夫天子以四海为家，非壮丽无以重威，且无令后世有以加也。高祖乃说。”

意思是说，丞相萧何营造的宫殿太宏大，引起了高祖不满。说：天下还在打仗，为什么要建造这么宏伟的宫殿呢？萧何说：在天下未定的时候营造宫殿，可以为将来天子登基做好准备，而天子是以四海为家的，如果不将宫殿建造得高大宏丽，怎么能够显示出帝王的威严，统治天下呢？高祖理解了，也变得高兴了。根据考古发掘恢复的成果，未央宫遗址空间很大，占地一万多亩，下图是一个局部的复原。从汉代画像石上也可以看出汉代的宫殿确实很宏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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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央宫局部复原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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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画像砖里的建筑）

另一个典型的例子是故宫，明清北京故宫是宫殿的一个现存的样本，可以看出其宏大。所以代表皇家身份的宫殿，重要的一点就是大壮，要有统慑天下的威严感。即使明清宫殿的规模已经很小，但这种气势还在。特别是如果从平面上看，故宫里举行皇家礼仪如登基大典、告朔大典的前朝部分几乎占了宫殿的三分之二。真正起居的空间只占三分之一，皇帝日常办公起居的养心殿跟一个普通四合院没有多大差别。起居空间后面的后三宫也占了很大比重，而皇帝平常也不在里面，只是在大婚、礼仪、进行大的典礼的时候用。

所以皇帝的日常生活要求的是适形，对外表达皇家威仪的时候则要展现的是大壮。这就是大壮和适形的对立统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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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故宫平面图）

故宫太和殿让人感觉到了帝王的至高无上和崇高的宏伟建筑。但是在起居空间养心殿里，帝王跟平常人一样需要舒适便利的生活环境，不需要那么高大的空间，这对生活也并不便利。因此从这些小的空间环境可以看出，适形表达的是阴阳和合，而大壮表达的是帝王威仪。

古代的这些建筑，不管是普通百姓也好，还是帝王、贵族、富商，他们真正的起居空间在规模和尺度上是比较接近的，只是装饰可能不同，有的奢侈一些，或者庭院大小有些区别。但是在普通居住空间上都是采取适形的思想。

从很多住宅图片中可以看到他们都有自己的庭院、正房和厢房。正房的规模可能有些大小不等，但它也是适合居住的，而且不会比帝王的养心殿后面十二宫的某座小殿小多少，因为它必须保持日常生活。这就是典型的中国建筑的基本元素：一个小型的院落，有一座正房，有一些厢房，有一个适合的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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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普通四合院）

在住宅里还另有属于自己的一方小天地，可以养鱼、养树、养鸡狗，拥有一个完全自然的生态小空间，这就是所谓适形。适形的同时也有等级差别，有贵族和身份之分，这也代表了大壮的思想，因为必须“非礼弗履”，不能不符合礼制规范，比如一个住宅里面长辈要在正房，晚辈则在厢房，晚辈不能住到上房去。这也合乎大壮和适形的二元统一。

也就是说，一方面要求宫殿宏大壮丽，这是大壮的要求。就如同“恶衣服而致美乎黻冕”一样，宫殿里住的房间未必大，但表示身份的地方，如黼冕、官帽、纹样，必须要很宏丽。同时为了表示帝王的德政，宫殿不可以过分宏伟，要有适形的规模和尺度，才能创造阴阳和洽的空间，合乎儒家正德卑宫室的理念。所以正德、便生、适形之间是相通的，既是代表了德，又代表了为现世人的生存，也代表了阴阳和洽的适形的尺度。这样才符合中国人的建筑观。

所以中国没有很高很大的建筑。也可以说，非不能也，是不为也。